当月精选你可以更废一点:台北城里的废人废事 —— 专访石

当月精选你可以更废一点:台北城里的废人废事 —— 专访石真正废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废的,如同真正自觉的人,往往不知道自己是自觉的。举个例子,在我家附近的一间小吃店,某天我点了一盘宫保鸡丁,奇怪的是,端上桌时我发现它上面还加了一些甜不辣,这不该是我们认知中的宫保鸡丁会出现的,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够废。因为你不知道怎幺形容这些甜不辣,并不是说这道菜因此出了什幺差错,而是它使我们产生一种「不知道」、「无以名状」的感觉。

废的羞耻感|当你处在废的状态,感受到的是爱恨纠结、还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羞耻感?当你试着「处理」你的废时,曾经发现或遇过哪些问题,哪些能够被解决、哪些不行?

 开书店之前,也就是那段我废在家的时候,看着以前公关公司的同事纷纷升官,而我还废在这里,当然也曾因此产生废的羞耻感,同时也刺激我对自己的状态做出改变。事实上我不是真的废,因为我总是在接近废的时候,要求自己赶快採取行动。我最接近废的状态,是一段我形容为犬儒的日子,那段时间,我不相信任何人、任何话语,也不相信自己,现在回过头看,其实并不喜欢这种「面对废,自己无能为力」的失落感。事后回想,会发现这个状态与当时的台湾社会有很大关联,那时正逢解严,是新旧价值交叠的时候,我的个人价值观也在其中面临崩毁──再重建的历程。

 废的羞耻感使我想起高中时期的某次补习班经验。第一次去补习班的我,在偌大的教室里,看见讲台前两排的学生,无一不穿着名校制服。在我的高中,一直以来,「爱念书」被视为是件很废的事,但是在那个当下,我却产生「原来爱念书一点也不废」的冲击感,这件事给了我刺激,让我认识到,喜欢并投入一件事情需要相当大的努力,而这件事本身不见得是全然的废。我曾经有十几年的时间,除了打麻将跟打篮球,什幺事情都不想做。听起来很废,但我对麻将的热爱程度是到会做笔记的那种,我的南部牌咖朋友还会笑我,做了笔记还是输;我的台语其实也是在牌桌上学的,本来我的台语并不好,但只要在牌桌上,就算一整天,我也可以不讲一个国语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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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的暗与亮|如果废是一种没有产值的状态,停止、拒绝运作下去,这样的状态下,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日常作息与生活方式,你容许自己「废」吗?如果容许,又许可自己「废」多久呢?

 废有它的暗面,也有它光亮的一面,我觉得废的光亮面就是「休息」的概念。一直以来,我很害怕一种生活态度,就是那种一路往前冲、毫不休息,我认为当一个人产生想要废的念头,往往就是你承受不了、需要休息的时刻了,而这就是我所谓废的光亮面。有愈来愈多人以厌世作为标榜,对「不让自己休息」的世界提出抗议,但我愈来愈觉得,这是一种美丽的标籤,会这幺说的人,一定不是真的厌世,或该说是:他们其实没办法厌世。废内部的美好意义正是如此:它提醒你,休息的时候到了。

 在你看来,废似乎有种缓解、纾压的功用,儘管如此,我觉得废也可能是一种不断重複。现阶段的我处于一种养病状态,必须每天规律的起床、例行一些该做的事项,过去的作息与生活态度都要改变,就连洗脸这幺一件小事,从买洗面乳、到我发现不管我怎幺洗,其中一边的脸颊总是感到痛……让我忍不住觉得:「就连这种事情,我都要重头学起!」休息与修行,对我而言没什幺不同。这段期间我需要规律与重複,除了养病,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如果不这幺做,我会感到忐忑不安。相当奇怪,更早以前我总觉得,如果我重複做了一件事情,譬如早上我去过的咖啡店、下午又再去一次──我其实会觉得这样很废。但是在现阶段,我非常需要活在一些基本元素之中。

废从远方来|台北这座城市里,老屋再生、旧社区拆迁等都市计划日渐增加,这些空间来自遥远的过去,却不见得能过渡到未来。如何看待这样的空间?这些空间与城市里的人的互动关係,在你们的观察中,又是什幺样的面貌?

 我在台北出生,从求学至今也不算真正离开台北过。有时候我希望台北不要变得太快,能够保留下这座城市里的一些或废或老的空间。
我曾经听过一个说法,相当喜欢:「当你踏入一个空间,同时感受到两个时代。」譬如一间老房子,在二十年后重建,重建者应该尝试营造出这栋房子属于「两个年代」的时代感,让新旧并陈,既不是纯粹怀旧,也不是全然翻新。废空间与人的互动,使我想起八德市场下的一间快炒店,经营者是一对老夫妻,店里的主要客群是一般平民,我曾与他们闲聊,才得知现在的他们是赔钱经营,我惊讶道:那为什幺不收店呢?他们说,「休息的话,花的钱更多。」另一个同样在八德路上的让我感到废的空间是一间高级酒店,我曾因故进去一次,酒店里无不是上流阶级的女性,他们的言谈围绕着丈夫与丈夫的事业,此外似乎没有其他的了。
八德路上的这两个空间与其中的人,都使我感到废,反而身处于既非底层、也非上层的中间状态的我们,才是真正不够废的人。

 我的看法比较不一样,对于台北城里的废空间或废建筑,我的观点更接近于「无疆界的」,以前在法文课本上看到这个字:「sans frontières」,觉得正是这个字,用来形容我对于废空间的观点是再好不过。无疆界的困难之处在于,你必须放下所有的顾虑与成见,甚至在过程中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放下没有。正是这个你根本「不知道」──而废就是这幺回事,从头到尾,当你真正成为一个够格的废人时,你其实并不知道,也已不在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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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芳瑜|大学读图馆系、后来在美念传播艺术,多年后从东华华文所创作组毕业。任职过公关公司、有线电视与电台。有很长的一段时光茧居家中,中年开始思考创作的可能,翻译过几本书、得过几个文学奖,突然一个转念于二○一一年夏天开起了「永乐座」书店。着有《花轿、牛车、伟士牌:台湾爱情四百年》、《就这样开了一家书店》、《善女良男》。

张万康|一九六七年生于台北蟾蜍山。一九九○年文化大学美术系西画组毕业。二○○六年获联合报短篇小说首奖。着有长篇小说《笑的童话:跳楼与跳舞》、《道济群生录》、《抠我》。短篇小说《ZONE:张万康短篇小说选》。《道济群生录》获台湾文学奖「金典奖」百万长篇小说首奖。


一九九五年生于彰化,喜欢错置的事物,最喜欢的电影导演是安哲罗普洛斯。

摄影|Wu Ren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