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月精选女人:被消失的正常身体林静仪X夏夏

当月精选女人:被消失的正常身体林静仪X夏夏

谁骗了我?成为母亲的二三事

Q 两位都提及生育对于女性身体有关键影响,它对女性身心状况造成的冲击或改变是什幺?

林:女人生产前看妇产科都很害羞;但经历过生产,突然之间,她不再在乎之前那些私密的、只属于某个男人的器官美观与否,只想赶快度过不适。我们观察临床改变,会想说这到底是女人重新把自己跟身体的连结拉回来,或者她终于发现撕掉身上那些美丽符码后,自己的身体不过是要孕育下一代的工具。

夏:过去我们被媒体矇骗,直到生小孩那天,才惊觉谎言被拆穿。我猜想,这也许是很多成为母亲的作者开始大力写原始身体的原因吧。生小孩前,我焦虑爬文,彷彿历经了好几次生产,看部落客写生产经验,真把我吓坏了。她说医生剖腹的时候,还感觉得到肉被拉扯、小孩被挤出来,这真的吓哭我!那时我已经四十週却还没有产兆,正考虑剖腹,就被这篇文章吓到好几个晚上失眠。我想着,天啊,我要躺在那里让肚子被划开,这根本是恐怖片!想起读李欣伦《以我为器》讲第一胎自然产的过程,都让我有痛的感觉。

林:我在自然产房当住院医师的时候,看到产妇用力到微血管都破成小花脸,会阴部肿胀,丑得乱七八糟。后来到开刀房看剖腹产,把腹部一层层打开,就更加觉得生产真是一个再惨烈不过的过程。我同意妳说被骗的感觉,因为所有关于婚姻、母亲的照片都很明亮美好;但其实那个过程根本是厮杀。我们没有让女人了解怀孕将面临整个身体内外急遽的变化,多数主流媒体不会说,所以女人生产完就开始焦虑她的身体不那幺美了,它充满色素沉澱和皱纹,可是那才是真实的身体。成为母亲的她,还是不是那个迷人的女人?当然是啊,但社会文化灌在她身上那些公主般的价值在生产当下就失去了。我们没有正常去经历「人就是这幺一回事」,这让女人很难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。很多女人担忧身材变形,但事实上,人的身体本来就不可能回来。

夏:我产后站在镜子前,心里真有一股愤怒,为什幺没有人说过会这样?周围很多人害怕孕后身材变形,可是我还是觉得有小孩的快乐难以形容,如果为了保持美好形象而错过这样幸福的事,我觉得很可惜;这幺重要的事,只有女性身体可以做到。每当我要写女性身体时,我发现我非常在意腹部。肚子对我来说是非常「女性」的,最有感觉的经痛让我必须常常抱着肚子热敷,怀孕九个月,它孕育着生命,最能代表母性。我常觉得疾病其实也是把我的身体跟母性亲属最直接的连结,只有生病时,妳才意识到「我真的是妈妈的女儿」;她可能有过的疾病和产后的身体,都预知了我可能的模样。

当月精选女人:被消失的正常身体林静仪X夏夏

回不去了,但为什幺要回去?

Q 女人一直面临着青春消逝的焦虑,社会的时间轴如何绑架了女性的身体?

林:台湾女生一到某个年龄,周围所有人会突然威胁她,妳再不生孩子就太老了。可是身体不断被消耗而老去,不是正常的吗?这里面被却扣上生育的责任。社会有一种「好的生育」、「对的年龄」这种预设,女人无论在十八岁或三十八岁生孩子,都被谴责。社会把女人的关卡画得很清楚,可是却从来没跟她讨论过:「妳的人生打算怎幺走?」在某个年龄之前,还可能自己去争取某些价值,但到某个年龄后,她就只剩下社会期待,这些都影响着她对身体的认知和焦虑。

夏:身体回不去了,这是不可逆的事实,但我如何面对它的改变?我觉得书写帮助很大,任何写作者都希望作品不断进步;可是我们却希望外貌保持在某个状态,这不正常。我怀孕时,常透过不断书写来重整自己的身份与母亲的关係。写作让我知道自己不会停在少女时期,那非常自然,我不期待生完小孩还拥有少女的身体,那样的外貌跟心境并不相符。我很喜欢西西的《哀悼乳房》,她老年生病时却愿意书写老后的身体样态。社会製造太多假象,暗示女人老了以后应该要看不出她的年纪。可是西西的文字让我感觉被诚实对待,她没有隐瞒任何关于身体老去的病痛和沮丧;也没有夸大那些经验变成浪漫书写,而是非常忠于呈现她的身体与疾病。

让女人自由:被遮蔽的身体劳动

Q 如何让女性身体从家庭劳动和照顾者身分解脱?最需要保健的是什幺?

林:过去家庭从育儿、採买到煮食多半由女性负责;即使职业妇女还是担负较多责任。社会文化期待女人肩负这个责任,当家人生病,便顺理成章变成主要照顾者,多数女人找不到理由推辞;甚至也有人表现出「我比较会」的态度。但如果我们让照顾行为回归到专业,女人可以不用承担这幺多。包含过去女性被认为理应担任无偿照顾者,所以像护理师和看护这类有偿工作却被看作女性本能,很难用「专业」获得更合理的薪资。从事这类工作的女性也常自认比较会处理这些事,这对于这个职场和女人做为有偿工作者不利。我认为,细心应该被视为工作专业,开放男女进入这样的专业领域,才有可能让女性解脱。

夏:听医师说,我才发现女人在家庭里原来是身体的建构者,孩子从女人身体诞生,也决定餐桌吃什幺;就像《百年孤寂》的易家兰亲手照顾一家老小一辈子。但现在台湾进入高龄化社会,确实有需要将照顾专业分工出去,也是对专业人员的尊重。回到我们最初说的,女人的身体其实很强大;我们最需要保健的其实是「心」,不要再把太多责任揽在身上。

当月精选女人:被消失的正常身体林静仪X夏夏

林静仪
中山医学大学附设医院妇产部主治医师,中山医学大学医学研究所博士候选人。第九届不分区立法委员、行政院妇女权益促进委员会委员、公务机关和地方政府的性别平等委员会委员,几个专业团体的理监事,得了疾管署的金馨奖。着有《诊间里的女人:妇产科女医师从身体的难题带妳找到生命的出口》。

夏夏
着有小说《末日前的啤酒》、《狗说》、《煮海》、《一千年动物园》。诗集《德布希小姐》、《小女儿》、《闹彆扭》及编选《沉舟记—消逝的字典》、《一五一时》诗选集、《气味诗》诗选集。戏剧编导作品【小宇宙跳舞】、【大海呀大海】、【小森林马戏团】、【煮海的人】以及戏剧听觉作品【契诃夫听觉计画】。

採访撰
摄影|YJ

◆原文刊载于《联合文学》409期


李筱涵

一九八九年生,现就读国立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博士班。文学研究兼自由文字工作者,诗、散文与採访散见报纸副刊、杂誌。